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离开昌吉。这听起来平淡无奇，但在经历了近八个小时的车程、看到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之后，我认为这相当壮观。
我们的行程始于准东的一座换流站。在那里，来自新疆的电力踏上了长达3000多公里的旅程，沿准东—皖南±1100千伏特高压直流输电工程一路向东，输送至安徽省。截至8月14日，该换流站今年已向东部输送了436亿千瓦时的电能。自该项目投入运营以来，已有超过4312亿千瓦时电能由中国西部输送至东部地区。
新疆准东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准东—皖南±1100千伏特高压直流输电工程。人民网 柯明可摄
【资料图】
这些数字大到让人无法在脑海中想象出具体的画面。换一种方式去理解反倒更容易：安徽的某个人今晚打开了一盏灯，而这盏灯的电力始于一个他们可能永远不会亲眼目睹的地方，并且在转瞬间便已送达。
随后，我们深入准东地区，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在为整个系统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。准东的辽阔绝不含糊。那片大地平坦辽阔得近乎荒诞，仿佛你才是不该出现的，就像是用直尺画好、然后被暴晒在烈日下的一片旷野。没有树木，没有树荫。只有笔直延伸的道路，直到尽头消失在热浪蒸腾的光晕里。
而在这片平坦的地下，蕴藏着令人匪夷所思的巨大宝藏。准东煤田的预测煤炭资源储量高达3900亿吨，已探明储量达2531亿吨，占新疆煤炭储量的17.8%，占全国的7%。
在某个露天采矿场的边缘，我看着那些房屋般大小的巨型卡车在矿坑中驶过，发动机因承载着沉重的煤炭而发出沉闷的轰鸣，于是我做了所有人都会做的事——寻找驾驶员。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每个驾驶室内都会有人，他们双手握着方向盘，做着维持这样一座矿山运转的平凡而繁重的日常工作。
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内准东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一处露天矿井。人民网 柯明可摄
但并没有任何驾驶员。
一名工人在谈话中顺口提到，我面前的这些卡车里空无一人。我让他重复了一遍，因为这与我亲眼所见实在大相径庭。那些卡车并没有熄火，也没有因为任何延迟而停滞不前。它们在工作、转弯、倒车入位、装载，而周围竟然空无一人。
接着，我找到了真正操控这一切的人。他们坐在控制室里，面对着屏幕，手握操纵杆，远程操控着这些车辆。一个人就能同时操作多台机器，在远离酷热、尘土和噪音的远方房间里，注视着多台设备在矿坑中穿梭。
一位技术工人正在远程操作露天矿井。人民网 柯明可摄
那一刻，科技不再是某种发生在未来的幻想，而是真真切切地展现在我的眼前。
我之前一直在思考这里的电力能传送到多远的地方。而现在，我正在凝视着另一种距离——一个人坐在房间里，远程操控着数百米外的庞大机器，仿佛他正坐在驾驶室内一样轻松自如。
随后，我们重新坐上汽车，朝着江布拉克方向又行驶了三个小时，此时我们依然没有离开昌吉。
车行途中，平坦的大地折叠成起伏的丘陵。接着，山峦显现出巍峨的轮廓。当我们抵达目的地时，准东更像是一段读过的文字，而不是当天早上我曾双脚站立过的地方。
奇台县江布拉克起伏山峦间的麦田。人民网 徐静雯摄
“江布拉克”在哈萨克语中是“圣水之源”的意思，一旦你身处其中，便不会再对这个名字产生丝毫怀疑。它位于奇台县境内，坐落在天山北麓，是国家5A级旅游景区。
那里有广袤的麦田，在山丘间连绵起伏，一直延伸到哪怕在八月依然积雪皑皑的山峰脚下。我站在其中一片麦田梯田的顶端，微风吹拂着麦浪，金色的麦浪与绿色的原野交织，最终汇入远处群山那灰蓝色的背景中。
一匹马跟在卡车后面走过江布拉克的麦田。人民网 徐静雯摄
尽管江布拉克的美景随处可见，最触动我的却并非壮丽景色，而是那种截然不同的交流方式。
准东从地下开采出资源，并将其输送到数千公里之外的东部。而江布拉克则做了一件完全相反的事情。它吸引着人们向它走去。
绵延在江布拉克天山脚下的麦田。人民网 柯明可摄
它向游客敞开麦田、山泉和丝绸之路的历史。人们为这里的风光、田野、古老的故事而来，为了在这个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。
苍翠的山峦静卧在天山脚下。人民网 柯明可摄
那天晚餐时，一碗豆腐汤端到了我的桌前。
在那之前，我大半天的时间都在思考这片土地向外输送了什么。而现在，我正坐在奇台的餐桌旁，吃着一样从来不需要被运往远方的食物。
有人告诉我，奇台有四种著名的汤，不把这四种汤都尝一遍，就不算真正来过这里。我想，我还有三种要去品尝。
不过，我很喜欢这一天的结束方式。整个下午，我都在琢磨那些大得让人无法想象的数字——公里、千瓦时、沉睡在地下的数以亿吨计的煤炭。而这碗汤并不需要你去用那种宏大的尺度去理解。它只是温热的，盛在我面前，感觉就像是江布拉克整个下午一直在做的事情的又一个版本：它不把任何东西送走，只是静静地邀请你坐下来。
我不认为通过一张公路地图就能真正读懂新疆。你必须去感受空气中温度的变化，去体会那种热浪在准东与群山之间悄然褪去的感觉，才能明白这片土地并非只是披着不同名字的单一地貌。
这是数十种地貌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的世界。
江布拉克的落日。人民网 柯明可摄
今天，我看着昌吉一方面将电能输送到数千公里之外，而另一方面则吸引着人们走向它的群山。最后，在一天结束时，我坐在一张桌子旁，接过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。
我至今仍无法确定，这片土地所能给予的这两种馈赠中，究竟哪一种更触动我的心弦。
还有三天。我们的旅程将再次从昌吉出发，这次又会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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